作文本发下去那天，教室先安静了半分钟，然后翻页声齐了。课代表把前排三本摊开，当众念：「结构完整，语言流畅，注意详略。」三本几乎一字不差。他抬头问：「老师你是不是用AI糊弄我们？」全班眼神过来。我没有辩「这叫统一量规」。那三句确实是我周日把开头丢给模型，图省事贴回去的。孩子不是在鉴定技术，是在鉴定我有没有看他们的句子。
这事跟「童真被判逻辑不清」不是一路——那是分数委屈了孩子的口气；也跟「机改范文被识破」不是一路——那是打印稿不像手写。这次伤的是评语的人味。你把同一句盖在不同生活上，学生立刻闻出来。
对照：当终稿，还是当标签
我后来用同一批作文试了两种。第一种，AI评语当终稿，直接抄进本子。快，也像复印。第二种，只让它出三个标签：详略、对话、结尾。我再手写两处具体——必须能指到原文哪一句。第二种慢十一分钟，但课代表没再问那句。
我更倾向第二种。换到别的作业或许能接受统一评语；换到作文，这句话不通。作文是一个人交来的一段日子，复印句等于告诉他：你的日子可以批量处理。
实测·踩坑·对照
改前：四十二本，模型出四十二段「完整流畅详略」，我贴了三十八本，留四本「重点生」手写装门面。发下去，被当众拆穿的不是那四本，是那三十八本。改后：模型只给标签，禁止完整段落。我每本至少写两处：一处夸到词，一处改到句。试改两轮。第一轮我还是手滑写成「继续努力」，跟套话没区别。第二轮规定：手写里必须出现学生原词。对照立刻显出来——有原词的评语，孩子会回头改；没原词的，看一眼就合本。
失败样例我留着：有本写奶奶教包饺子，模型评「主题积极向上」。积极向上是空的。我手改成「馅写湿了、手写烫了，这两处比结尾点题真」。课代表后来跟我说：「这回倒像您平时说话。」
短示例（完整版见站内 Prompt）：
角色：评语标签助手。
禁止输出完整评语段。
只给三个标签，并各摘学生原词一句。
教师将手写两处具体意见。
当众那问，我当场认了：上周评语有一批是机器起草，我不该原文抄。我补了一件事——请课代表抽五本，凡是找不到原词的评语，退回给我重写。重写用了晚自习。晚自习比被问住体面。
我坚持评语里至少两处能被学生指认「这是我写的」。指认不了，就不要用红笔抄。AI可以帮我找重复的病句类型，可以提醒我别漏本。它不能代替我跟一句饺子馅对话。办公室有人劝「统一评语显得公平」。公平不是同一句话，是每个人都被看见过。看见过，才能叫批改。
还有个细节。模型爱用「建议多观察生活」。写奶奶包饺子的孩子，生活已经在本子里了。这类建议我一律砍。评语要像回话，不像通知。通知可以群发，回话必须对准这一本。
时间上我也算过。复印式评语，周日晚上四十分钟能「批完」。标签加两处手写，大约七十分钟。多出来的半小时，换来的是课代表不再当众拆台，也换来几本被折角的作文本——孩子会回头看你圈过的词。折角比点赞真实。我宁愿少刷一条「已用AI批改」的教研截图，多几本折角。
有人问：统一量规和复印评语不是一回事吗？不是。量规可以全班同一把尺，尺子量的是详略、中心、语言，评语却必须落到这一把尺在这一篇上的刻度。刻度要带原词。没有原词的刻度，就是贴纸。贴纸贴在饺子上和贴在球赛上，看起来一样，孩子心里不一样。
当众被问的那天，我差点开玩笑揭过去。玩笑会让全班学会：老师被揭穿也可以用幽默垫过去。我没垫。认了，退回重写，晚自习补。补的时候有本写父亲修自行车，我第一遍仍写成「情感真挚」。真挚是空的。我改成「链条那句有油味，结尾那句在说教，留油味，删说教」。这才像我平时说话。学生要的是这个，不是完整流畅。
后来我给自己设了抽查：每次发本前，随机抽三本朗读评语。读着顺口到可以换人的，重写。换不了人的，才留下。顺口是复印的气味。作文评语应当有一点磕绊，磕绊来自具体。具体写起来慢，看起来才像人。
办公室打印机旁有人说「反正学生也不看评语」。不看，往往是因为看了也像通知。通知看一眼就够。回话会让人回头。我要的是回头，不是批完。批完只对登记表负责，回头才对这一本负责。登记表好看，课代表照样拆台。拆台那天我才明白：评语不是给检查看的。
我判断：被问「是不是用AI糊弄」，真正危险的不是被揭穿用了工具，而是孩子觉得你没看。工具可以留，没看不能留。本周若只改一步——评语允许机器给标签，终稿必须有两处手写原词。原词在，评语才在；原词不在，再漂亮也是复印。